前面两篇都是”一本书照见自己”的路数,这篇也是,而且它和我每天在做的那点事贴得最近——读书、记笔记、写博客。申克·阿伦斯的《卡片笔记写作法》不是教你怎么读得更多、更快,而是教你怎么让读过的东西真的长在你身上,而不是读完就滑走。
买这本书的时候我正卡在一件很别扭的事上:我读得越来越多,写出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少。我以为是时间不够,后来才明白是另一回事。
书中观点:笔记不是仓库,是思考的延伸
书里最核心的反常识是:阅读不是收集信息,笔记才是思考本身。
我们太容易把”读书”和”记笔记”拆成两步,而且都做得很敷衍。先读,读完把重点划线、摘抄,存进一个叫”笔记”或”收藏”的地方,任务结束,心安理得。阿伦斯说这样几乎没用,因为摘抄下来的句子脱离了你的语境,过阵子连你自己都不记得当时为什么划它。那些划线像沙滩上的脚印,潮水一退就没了。
为什么没用?因为抄下来的句子,省掉了最累也最值钱的那一步:把它翻译成你自己的处境。作者写那句话时想的是他的例子,你抄下来时脑子里只是”说得对”,这两个东西之间没有桥。没有桥,句子就永远停在纸面上,进不了你下一次的判断。
他主张的是另一种笔记,叫”卡片盒”:每张卡片只写一个想法,而且必须用你自己的话写——不是抄,是转述;然后再把它和别的卡片连起来,注明”这张和那张是什么关系”。连接的动作才是关键。一张卡片孤零零地躺着,就是死知识;一旦它和另一张、再另一张连成网,想法和想法之间就会产生你写的时候根本没预料到的化学反应,文章就不是”写”出来的,而是”长”出来的。
这对我有种当头一棒的感觉,因为我以前做笔记的方式,几乎就是书里点名批评的那一种:划线、摘抄、归档,然后遗忘。我甚至有个专门的文件夹叫”金句”,攒了几百条,现在回头翻,一条都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要存。
我的理解:重要的不是记住,是连接
三个观点里,我带走最深的是这一句:真正重要的不是你记住了多少,而是这些东西有没有和你的经验产生连接。
这和”收藏即拥有”的错觉正好相反。我的收藏夹、我的稍后读、我的书单、我的截图,数字都很好看,像一座座纪念碑,纪念我曾经”遇到过的好东西”。但大多数东西停在了”已被我捕获”的幻觉里,没有往下走一步,变成我自己的判断。一本书如果只留在书里,它就不是我的;一篇好文章如果只是”已收藏”,它也不是我的。只有当它们的某句话,在我遇到的某件真实事情上冒出来,它才第一次真正属于我。
我记得有一张我随手写的卡片,只一句话:“摩擦力不是敌人,是过滤器——它替你筛掉不够重要的念头。“当时写它是因为对一个工具不耐烦。半年后我在决定要不要再给写作流程加一个自动化环节时,这张卡片自己跳出来,拦住了我——那个自动化确实能省事,但它也会让”动笔”变得太轻、太随意,反而稀释了思考。那张卡片没告诉我答案,它只是把我和半年前的自己连上了。这种事,摘抄永远给不了,只有用自己的话、带着当时的语境写下来的东西才给得了。
我后来给自己定了个很土的标准:一样东西我能不能”用自己的话、不看书”讲给另一个人听,而且讲的时候带上了我自己的例子。能,就是连接上了;不能,就是还躺在收藏夹里吃灰。这个标准很严,按它筛,我”读过的”大部分书其实都没真的读过,只是路过。
现实经历:我的写作流程是怎么一点点独立的
这一点戳中了我自己的习惯,而且戳得很准。我平时写博客,资料、草稿、想法散在各处,越积越多,像一个不断膨胀但从不归档的抽屉。
最狼狈的一次,是我攒了三十多篇草稿和上百条碎片笔记,信心满满要写个”年度复盘”,结果对着空白文档坐了一小时,一个字没写出来。不是没东西,是东西太多、太散,像把一百块拼图倒在地上却找不到第一块该放哪。那天我明白:收集让我以为自己在前进,其实只是把”思考”这个最累的活,从今天推到了”以后”。而”以后”从不会自己到来。
书里说这是因为我把”收集”当成了”思考”。收集是被动的、低能耗的,让人有进步的错觉;思考是主动的、费力的,要你把新东西和旧东西连起来。我只做了前者。
我还发现自己有个更隐蔽的毛病:我特别喜欢”整理”这个动作——建文件夹、打标签、分门别类。它给我强烈的掌控感,可整理完的东西,和没整理的东西,在我脑子里的地位其实差不多:都是”以后可能用得上”。整理只是把灰尘摆整齐了,没有让任何一块灰尘变成砖。
后来我做的事,和书里的精神是同一个方向,只是落到了工程上:把”收藏、整理、写作”从三件割裂的事,重新看成一条连续的流,让它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小,连接才容易发生。
比如我把文章本身和站点代码拆开,文章住在独立的内容仓库,构建时才拉进来(为什么我把博客文章从源码仓库里拆了出来)。这一拆,写作就不再是”打开一个代码项目、找文件、纠结配置”,而变成了”去一个安静的地方,只和文字待着”。我又把写作的入口从笨重的编辑器换成了一个更轻的本地写作台,让动笔这件事的摩擦力降到最低——你越容易开始,越容易把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先写下来,而写下来,才是连接开始的地方。这些改动单独看是工具癖,合起来是一个判断:收集和写作之间的墙越高,连接越难发生;把墙拆掉,想法才流得起来。
书没有教我这么做,它甚至没提博客。但它给了我一个理由,去验证自己早就在试的那套——原来我不是在折腾工具,我是在给”连接”腾地方。
效果也是真的。以前写一篇长文,我要先花半小时找回”我上次想到哪了”;现在那些零散的念头本来就已经躺在同一个地方,还带着彼此的连接,动笔时缺的往往只是最后那一推。
反例:不是所有阅读都要变成文章
书把”连接→文章”这个故事讲得很有诱惑力,几乎让人觉得不写点什么就是浪费。但我得给它补一个反例,也是给自己踩过的坑。
不是所有的阅读都该被逼着产出。有些书,你读完就是读完了,它给你一晚上的好心情,或者一个暂时松开的结,或者只是陪你度过了一段难熬的时间,这就够了。
有一阵我连读小说都逼自己”写点什么”,结果一本很轻的推理小说被我硬拗成”人性观察笔记”,读得索然无味。后来我放过了它,读完合上书,只觉得”挺好看的”,什么都没留,但这份轻松本身就很贵。有些书存在的意义,就是让你暂时从”必须有用”里逃出来。我现在的判断很简单:这本书是来陪我的,还是来教我的?来陪的,就别让它变加班。
我甚至觉得,“读完之后什么都没留下”是一种很体面的结局。它说明这本书完整地完成了它的任务——陪你度过那几个小时,然后悄悄退场,不向你索取任何额外的劳动。不是所有相遇都要留下证据。
如果每次合上书都逼自己”提炼三点、连成一篇文章、发出来”,阅读本身就变成了另一份 KPI,反而会让你不敢翻开下一本——因为翻开就意味着又有”产出任务”在等你。我的做法是分两层:工具类、方法类、和我工作直接相关的书,值得逼自己往外拿,因为它们本来就该变成行动;文学、随笔、纯粹享受型的,就让它过去,像看完一部好电影,感动一下,走人,不必写影评。信息过载时代的个人知识管理 讲的是怎么不被信息的量淹没,而这里我想多补一条:也别被”必须产出”的质淹没。收藏不读是病,读必产出也是病,中间的松弛才是健康。
读完之后,我留下的那个问题
书系里 双向链接只是工具 也提醒过类似的话:工具再好,也只是工具,别为了用工具而用工具。卡片笔记也是。我见过有人把卡片盒做得极漂亮,分类、标签、双向链接一应俱全,但问他”最近写出了什么”,他答不上来——盒子成了新的收藏夹,只是更精致。
还有一个意外收获:我开始偶尔翻自己很久以前写的卡片。那些当时觉得”写清楚了”的,现在看常常一头雾水——不是字看不懂,是那个语境我早丢了。这反而治好了我的收藏癖:与其囤一堆别人的金句,不如少而精地写几句自己的,哪怕明天看觉得幼稚。幼稚的自己的话,好过精准的别人的话,因为它连着的是我,不是某个陌生人。
慢慢地,“写卡片”这件事对我来说也不再是记笔记,而是一种很低强度的自我对话。每天花十分钟,把今天撞到的一件事翻译成一句话,不用长,不用对。攒到几百张的时候,你会发现它们自己开始互相搭话——那大概就是阿伦斯说的”长出来”的意思,只是它长得比我以为的慢得多。
我自己一直没放下的问题是:一本书什么时候才真正变成了自己的东西?
我现在给自己的答案是:不是你能背出它的目录,不是你做了多漂亮的卡片盒,也不是你发了多长一篇读书笔记,而是有一天你遇到一件完全没写在书里的事——工作里的一个僵局、生活里的一个选择——你下意识地,用它的逻辑把那件事想通了,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在”用书”。那一刻它才真正是你的,之前都只是借来的。
收成一句话:读完一本书,不是记住作者说了什么,而是有一天你发现,自己开始用它重新理解现实。